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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婚姻] 故事:为爱嫁二婚男人,替他还债十年后,才醒悟错的婚姻早该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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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4-27 15: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美食带来美好的一天!
作者:谈客



本故事已由作者:不回去的乔,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谈客”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1
听闻姑姑生病的消息时,我和奶奶正在吃饭。
我放下饭碗就往外冲,被奶奶用筷子砸了后脑勺。老太太吼道:“你敢去见她,就永远别再回来见我!”
我边跑边答:“好!”
把车开出去好久,我才发现自己有点走神。
我认识红蕖姑姑时,也是如今这样的夏天。第一次交锋,我抄着大扫帚百米冲刺追赶她,还是让她给逃了。
红蕖并不是我的亲姑姑,她是我姑父的第二任妻子。
她和姑父结婚后没多久,就带着我表哥强强来了我家。那时她很年轻,描眉画眼,烫时兴的发型。
“西西,你去揍她,就是这个妖精,她抢走你姑父,害死你姑姑!”奶奶塞了扫帚给我,动员我替她出战。
我一听,挥着扫帚就冲过去。
红蕖拔腿就跑:“老太太!我好心好意带你外孙来看你,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我奶奶叉着腰,中气十足地吐出一个字:“滚!”
强强表哥两边看看,对奶奶挥挥手,刹那间也追随红渠跑了,从此被奶奶骂成“小白眼狼”。
“简红蕖是只狐狸,还是九条尾巴那种,专爱迷惑人,她就是个妖精!”后来,奶奶下了定论。
2
走进病房,我弯下腰看消瘦的红蕖:“你是妖精啊,妖精是不会死的。”我轻声说。
她睡得很沉,完全没了往日的生龙活虎。
这让我觉得不真实,因为一直以来,她娇小的身躯里,似乎总藏着洪荒之力。
“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我问表嫂。
表嫂说:“依我看就是被爸气的!你知道妈送进急诊前,爸干了什么事?他问她要银行卡的新密码!”
红蕖开着蛋糕房,她是有些收入的。
姑父本来开厂,可前些年生意失败,之后一直心比天高,既不肯屈尊去当蛋糕店老板,也不肯就此过清苦生活,老想着要发大财。
可他几番折腾,连生活费都拿不回家,吃用全依赖红蕖,却仍颇多怨言,怪她不肯让出财政大权。
“姑父疯了!”我气得直冒汗。
“还不止呢,”表嫂说,“妈刚生病时,叫爸拿着银行卡去付检查费,爸却趁机把里头的钱全取出来,跑去做期货亏掉了!妈这才把另一张卡的密码给改了。”
渣男!我在心里骂。
“另外那张卡,你跟强强哥可一定要看好啊!”我嘱咐表嫂。
姑父这也变得太丧心病狂了!
其实之前他就已经很过分,外头欠下的债务,一概推给红蕖解决。
正是因为红蕖一次次心软,拿钱去填姑父的无底洞,奶奶这才发了火,起誓说此生不再管红蕖的事。
发誓归发誓,红蕖这一病,奶奶到底没忍住,还是来了医院。来时有大风雨,她淋湿鞋袜。
红蕖说:“老太太,你袜子都湿了。”
声音低不可闻,奶奶却听得明白:“要你管!”她凶巴巴开口。
“我都快死的人,你就别骂我了。”红蕖伤心。
奶奶鼓着嘴不说话,两人就这么相看无言,红蕖率先投进奶奶的怀抱。
“老太太,你都多久没见我了?我好想你。”
奶奶腾出一只手抹泪:“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啊!”她哽咽说。
3
红蕖比姑父小十岁,奶奶见她太漂亮又太年轻,加之听了些小道消息,于是认定她是小三,严格以小三的标准待她。
我也因此拿大扫帚追了红蕖好久。
可红蕖又不能不来,她放心不下表哥一个人来姥姥家,每次都硬着头皮送到门前。
有一次我俩一追一赶出了村,红蕖站定,手里拿一块巧克力冲我摇。
“和好吧!”她笑,“咱们悄悄的。”巧克力太好吃了,我瞬间臣服。
再后来村里人数落奶奶,说她冤枉了红蕖。因为红蕖嫁给姑父时,我姑已经过世两年,不存在小三之说。
“外头都说他俩早有奸情!”奶奶不服气,基本上就是“我不听我不听”的态度。
她本来应该是打算把红蕖恨到底的。
奶奶对红蕖开始发生改观,是在一次群殴中。
那年红蕖要去省城学习西点,可姑父在外地开厂,表哥没人照顾。
我爸提出接表哥来住,奶奶反对:“他们去逍遥快活不管孩子,让我来做牛做马?想得美!”
我爸偷笑,对我说:“奶奶其实可想你强强表哥了,咱们去接!”
可我们去时,姑父的大嫂罗素芹在,红蕖给了她一笔钱,请她临时照看表哥。
“这样也好,强强家离学校近,上学到底方便。”我爸跟奶奶一五一十汇报完,遭了一个大白眼。
“罗素芹那样的人也敢请?简红蕖就是个蠢货。”奶奶没好气地说。
没过多久就出事了。有一天,表哥不见了。大家找遍整个县城,也没找见表哥身影。
后来报警,警察在个犄角旮旯把表哥给找了出来。闹了半天,他是自己藏起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藏,一问之下,红蕖当即大怒。
原来罗素芹名义上是来照顾强强表哥,实际上是来城里享福的。
她拿着红蕖的钱给自己买吃的,给两个儿子添新衣,对我表哥却根本不上心。
强强饥一餐、饱一顿地过了好些天,终于忍不住出走,要来找我奶奶。走来走去迷了路,这才吓得躲了起来。
事发后,罗素芹见势不对,逃回家去。红蕖不肯放过她,上门兴师问罪。
在罗素芹家门前,带着强强表哥的红蕖遇见了带着我的奶奶。
奶奶正和罗素芹大吵,红蕖大概地听了一下,发现奶奶也是为表哥讨公道来了,于是立刻加入战局,跟奶奶统一战线。
吵到白热化时,双方打了起来,帮罗素芹的还有她两个高壮的妹妹,红蕖个子小,率先吃了亏。
我和表哥正想帮忙,奶奶突然闷声不响扑了过去。她眼明手快,一下子就死揪住罗素芹的头发,把人给撂倒了。
看热闹的人们上来拉架,七嘴八舌地劝:“您别跟这种人生气,犯不着!”
罗素芹不服气地大骂:“臭老婆子心狠手辣,活该你死女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奶奶木在原地,脸上迅速没了血色。就在这时,红蕖突然冲过去,闪电般出手,给了罗素芹两个响亮的耳光。
“嘴这么毒,小心下拔舌地狱!”她仰起头对峙,柳眉倒竖眼睛雪亮,愣是把罗素芹的气焰压了下去。
那一刻,奶奶十分震惊。稍许调整后,她重新变得斗志昂扬。于是这一仗我们占了上风,扬眉吐气。
红蕖再送表哥来时,奶奶淡淡地说:“进屋喝杯茶吧。”
“谁稀罕啊?”红蕖却不买账,把衣服啊、零食啊塞给表哥,扬长而去。
4
红蕖还是来,奶奶发现她并没和好的意思,脸上也挂不住,两个人继续冷眼相对。
第二年,我们镇并入县政府所在地的镇子,镇小学也和县小学合并。
学生分流,一批去县实验小学,一批去县里新区小学,由大家先自由选择,学校再根据各人意见统一分配。
红蕖不知从哪听说这事,再送强强来时,就找我爸打听我的去处。
“去新区,离村子近!”我爸说。
红蕖说:“但县里好的师资都在实验小学。还不如去实小。”
爸说:“实小好是好,就是太远,中午西西没地方吃饭。”
“就是个吃饭的事?”红蕖惊讶,“那还不简单啊?来我店里就好了嘛。反正我也要接强强过来吃饭。一个也是接,两个也是接。”
她表情自然,不像是在客套,可我爸还是不大好意思,毕竟严格论起来,红蕖和我们算是非亲非故。
“我去,”奶奶说,“我给强强和西西做饭!”
爸笑:“您打算去哪儿做饭?”
奶奶说:“咱们租个小房子,能支个灶就行。总归是西西上个好学校要紧。”
红蕖感觉十分别扭:“还非得亲自做个饭,我那有现成的不给孩子吃。”
奶奶也梗着脖子不理她,彼此都倔得不行。
红蕖先退了步:“知道您信不过我!那这样,也别租房子了,我蛋糕店后场里有厨房,可以用来做饭菜。”
“这么急着让我去,想着我做饭了你可以吃现成的吗?”奶奶没好气。
红蕖说:“您想多了,隔壁就有饭店,我们订了工作餐!您做两个孩子的就成,那不是您自己非要做饭的吗?又不是谁逼您去的!”
奶奶更来气了:“有手有脚不做饭,跑去吃饭店!强强他爸再有钱,也不是这样花法!”
红蕖愤慨:“您说话注意点,我花的钱都是自己挣的!”
奶奶端详红蕖:“你有那本事?”
“嗯,我有!”红蕖很自信。
“我不信,我非得去看看不可。我不能让你糟践我外孙的钱!”
“随您便!”红蕖气得朝天翻了个白眼。
5
就这样,等我开学时,奶奶开始了伴读接送生涯。
“说是多大的店呢,屁股都挪不开。能做饭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奶奶比划着抱怨。
“能给块地方做饭非常好了!”我爸说。
“你懂个屁!”奶奶说。
不过话说回来,红蕖是真心替我着想这一点,奶奶也还是明白的,也暗暗做了回报。
她说是只为我和强强做饭,实际上却天天做六个人的量——红蕖和店里员工加起来正好三个人。
“饭店的菜能健康吗?净胡闹!现在的年轻人啊……”奶奶一边强行要给人家做饭,一边又忍不住唠叨。
红蕖被训就会回嘴,两人一天吵到晚。
就当我以为她们迟早要决战时,红蕖送我一个盒子,说是给我的手套。
打开盒子,我对着那绒手套比了一下自己的小短手。这么大的手套,确定是送给我的?
奶奶伸头看看,我顺手把手套戴到她手上,大小正好,显然更适合她。
“哦……”我说。
“‘哦’个屁!”奶奶板着脸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红蕖是个非常苦命的女人。
她来自邻省的大山深处,母亲去世,她爸将她折价两万元,卖给个急着抱儿子的五十岁包工头。
她跑过好多次,后来把包工头搞烦了,又见她迟迟没有怀孕,于是说,只要红蕖能把两万元还上,就放她自由。
红蕖拼了命般赚钱,一天做好几份工,这才还清两万元,离开家乡来了我们这,遇见姑父,见他时常怀念亡妻,便觉得这男人又聪明又帅气又多情,就嫁了。
奶奶听我说了红蕖身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好。
我一年级下学期时,蛋糕店里缺人手,奶奶就顶上了。到了月底,红蕖也给她开工资。
奶奶拿了工资,转头买菜庆祝,流水般的肉席,吃得我和强强胖了不少。
我和强强埋头猛吃时,红蕖也笑着看我们,看得挪不开眼。
奶奶见了,就自言自语:“女人啊就是不能太瘦,否则就很难顺顺利利怀孕!”
我听了奶奶的话,隐隐有不好预感。果然,奶奶开始给红蕖投喂各种佳肴。
红蕖也听话,叫吃就吃,板着脸吃。
可她一张窄窄的瓜子脸总是变不圆。这可能是因为,她工作实在太拼了。
“比人高的箱子,她自己搬上搬下!”奶奶跟我学红蕖辛苦的样子,直咋舌,“有时候做蛋糕能做到清早!”
“这您也看见啦?”我问。
“可不嘛!我都买菜回来了,她还一头一脸的面粉扎在后厨里头呢。还骗我说是早上才来。”
“那说不定她真就是早上才来。”
“你懂个屁。每天临下班前,我记一下电表的数字,早上过去再看一下,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她这个人,还真是靠自己赚钱呢……”
我心想,奶奶对红蕖,嘴上不说,却实在上心。
“可就算她赚的钱,是不是也该是我们强强的?”奶奶又问我。我啥也不懂,点点头,又摇摇头。
6
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有人来砸场子。
对方说家人吃了店里蛋糕,吃坏肚子进医院了,怀疑蛋糕店的食材有问题,要赔偿。
吵闹间,对方把柜台敲了个粉碎。红蕖立刻报警。民警来后,把红蕖和闹事的人都带走了。
“这事大不?”奶奶假装镇定,但还是没忍住发问。
我爸说:“应该没事的。红蕖说店里的东西干净,那就一定干净。”
奶奶点头:“哦。”
月上中天,红蕖终于回来了。奶奶一个箭步冲过去,却又站定,悄悄往后退了退。
“事情处理好了,对方弄错了店门。老太太,能给我口饭吃吗?”红蕖对她说。
奶奶立刻端上保着温的饭菜。
红蕖开始吃饭,不知怎么的,泪水就大颗大颗掉进了碗里,她低着头,米饭和着泪,一口接一口地吞。
“吃饭时不能哭。”奶奶犹豫着伸出手,帮红蕖顺了顺背。
这事之后,奶奶悄没声息订做了一面锦旗,上派出所致谢去了。
她说:“警察帮我们伸了冤,知恩图报是基本道理!再说了跟警察处熟了,以后有个什么事要办,也方便多了对不对?”
红蕖呆了:“啊?您还盼着我跟警察打交道啊?!”
奶奶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这以后,奶奶和红蕖的关系明显好起来,不但能和平相处,有时她俩说着话说着话,还会相视而笑。
天冷起来,奶奶去买菜时,开始成天戴着那一副手套了。红蕖看到,又给她织了一条围巾。
可这样的好光景没能维持多久。
过年了,红蕖买了好些东西来给奶奶拜年,冤家路窄,遇见到我村走亲戚的罗素芹。
“以前不是骂人家是小三吗?现在看人有钱就贴过去了,又是帮人看店,又是你来我往的。”
罗素芹和人聊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我们家听见。
奶奶铁青了脸不出声。
“也不想想,那是女婿另娶的老婆啊,这么干,不怕女儿掀了棺材板爬出来吗?”
我爸拍桌子就想往外去,被红蕖拦住,她自己走到罗素芹面前。
“嫂子,按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干嘛非得和我过不去?你要非这样的话,两个侄子每年的新衣、新鞋可就没有了。”
罗素芹脸色变了变。
“还有学习用品啊、玩具啊、零食啊……”红蕖扳着手指头数,“另外,公婆的赡养费,你们也得出一半吧。”
“呸!这些还不都得我小叔子说了算?你算个屁,外乡人,二手货!”
奶奶听红蕖被这样骂,脸上的肉跳了跳。
“对,我是外乡人、二手货。可我现在怀孕了,你猜我老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红蕖回敬。
罗素芹闭嘴,思忖一会,走了。
“她怀孕了,”奶奶喃喃念道。“她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打发完罗素芹,红蕖回来,奶奶就对她说:“人家说得对。咱俩非亲非故的,又隔着那层关系,以后还是少来往,不然会被人笑话。”
红蕖回不过神来,奶奶又说:“拿着东西请回吧。以后也别来了。”
“妈您干啥?”我爸我妈急了,“哪有大正月里往外赶人的?”
“你们懂个屁!”奶奶斩钉截铁地抛出这句话,自顾自进了屋。
红蕖愣住了,呆立半天,拒绝爸妈的挽留离开了,走时脸色也不大好看。
7
这之后,奶奶就突然不肯去县里了。她不去,红蕖也不往回请她,每天接了我和强强去店里,和大家一起吃隔壁店做的饭菜。
“姥姥,饭店的菜太油了。”强强表哥还想让奶奶去,所以哼哼叽叽,我也十分配合,“还咸!齁咸!”
“吃不死人就吃呗!”奶奶意兴阑珊。
“我都想死您做的菜了……”强强绝不放弃。
奶奶不耐烦了:“想吃菜,去找你爹妈,好吧?”
“我爹在一千里外开厂,我妈……在地下。”
“你不还有简红蕖吗?你姨!”奶奶快要烦死了。
强强苦着脸不说话,我也完全没辙。谁都劝不动这老太太。
我妈说,奶奶是因为听说红蕖怀孕,想到了我姑姑,又担心强强以后受委屈,心里有了疙瘩。
“是啊,你姑要是在,那个家有红蕖什么事啊?”我妈感伤。可我却总想不明白,这一切又不是红蕖的错,奶奶为什么要生她的气呢?大人的感情实在复杂。
很快,红蕖的预产期快到了。我爸妈去店里接我时看到红蕖,回家总念叨。
什么身子太重啊,什么气色太差啊,字字句句,偏爱在奶奶面前说。
奶奶恼了:“请问人家的事,跟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爸和妈相视而笑,就不说了。他们不说,奶奶听不着了,又发急,想问吧却不好意思,只能天天吹胡子瞪眼。
有天半夜,我家的电话响了,我妈接起来听一下,转而按了免提,电话那头,红蕖正在号啕。
奶奶急了,冲过去“喂”了好些声,红蕖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太太……我可快要疼死了!”
奶奶手足无措:“实在疼得不行,你就做那个……剖腹产。”
我妈笑喷了:“妈,顺产恢复得快,你别乱出馊主意。”
奶奶慌慌张张看我妈一眼,说:“哦!”冷不丁的,红蕖又是一声惨叫,直接把奶奶的泪给叫了下来。
“哎哟,哎哟,疼你就别打电话了啊,赶快好好躺着吧!”
听得出红蕖在那头倒气,奶奶的眉头皱得解不开。好半天,红蕖虚弱地说:“我就是想问您一声,我要是死了,您那眼中钉是不是就终于没啦?”
奶奶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一场相识,我就想跟您道个别,还有啊老太太,我不是小三!”红蕖奋力喊。
“最要紧的是,我今天要是走了……您要照看好强强,那孩子我从没亏待过,别因为我走了……让他重新受委屈,您得一眼不眨地照看好他,明白了吗老太太?”
奶奶的眼眶飞快红了,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那头红蕖已经拼尽全力,再也说不动话,专心致志地开始呻吟。
电话挂断,我飞快拿来面纸,奶奶响亮地擤了好几下鼻涕。
“您哭了!”我说。
“胡扯!”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语气一点儿都不凶。
8
奶奶带着鸡蛋红糖去了医院。到那一问,红蕖已经进了产房。
我们就和姑父一起,站在外头等。姑父拿只手机跟人通话,转来转去忙得不得了,被护士骂了几次都不收敛。
奶奶终于发火了,走过去抢下手机,塞到我手里:“西西拿好,谁都别给!”
产房里头,红蕖叫得越来越惨,奶奶发愁:“不对劲啊。”
姑父说:“谁生孩子不疼啊!”
奶奶瞪他一眼:“小彩生强强时,你可不是这样说,你那时都快急哭了。”姑父脸色一黯,不说话。
奶奶又说:“小彩走了好几年了,现在红蕖才是你老婆,你得疼她!”
姑父慢慢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妈。”
说话间,产房里头出来个护士,问我奶奶:“您是产妇的妈?您女儿的情况不大好!”
奶奶一听傻了眼。
“孩子出不来,可她现在不肯用力啊,不停地叫‘妈’,这样不行,您快进来哄两句!”
奶奶抹了把冷汗:“这话说的,真能吓死人……”
她回过神来,直摆手:“我能进吗?身上怕有细菌!”
“没事,咱们医院给进,会有干净衣服给你换!说几句就出来,赶快赶快!”护士连连招手。
后来奶奶告诉我说,产房里,红蕖孤孤单单躺着,见奶奶进去,糊里糊涂抓着她的手叫了许多声“妈”。还埋怨说,她都快要死了,妈妈还不来送送她。
奶奶顺着她的话头哄她:“妈在呢,妈在呢!孩子就快出来了,再用一下力就行!”
红蕖一听,安静下来,开始配合医生护士的指令。奶奶刚想退出产房,被红蕖一把攥住了手,她死死地盯着她,眼睛是直的。
“妈!”她又喊,伴随着渐至无力的痛呼,“你别又留下我一个人!”
奶奶像被什么击到了胸口,突然心疼得不行,她不走了,把红蕖抱进怀里柔声哄:“叫吧,多叫几声‘妈’是应该的,这就是报娘恩。”
“妈在呢,妈真的在呢,妈再也不走了。你放宽心,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跟妈一起过以后的好日子。”奶奶又说。
有那么一瞬间,奶奶看见,红蕖宽慰地笑了。
后来,奶奶得了医生允许,就在产房里全程陪着红蕖,事实上她比红蕖还紧张,当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奶奶是扶着墙走出产房的,面色苍白,满头满脸的冷汗。
红蕖的女儿,姑父非得给她起名叫“向彩”。为这事,夫妻俩几番争吵,最终还是红蕖让了步。
上户口那天,奶奶赶了过去,把姑父给拦住了。我不知道当时奶奶是怎么说的,反正姑父改变了决定,给女儿取了个名字叫“甜甜”。
红蕖坐月子期间,奶奶回到蛋糕店,照顾我和强强的同时,也给红蕖做营养餐。
她也不知接纳了谁的建议,不再大鱼大肉了,饭菜做得又营养又健康。
从此奶奶都没有离开过蛋糕店,一直留在了红蕖身边。
这些事情红蕖看在眼里,哪能不知道奶奶是真心要待她好了?
于是她也加倍回报,凡事都想着奶奶。慢慢的,她俩彼此间处成了真正的母女一般,熟客们都以为奶奶是红蕖的亲妈,我也开始改口,管红蕖叫“姑姑”。
9
转眼我到了六年级。
有一天,蛋糕店来了一群人,嚷着说姑父欠他们五万块,要红蕖要么交人,要么还钱。
红蕖打了无数个电话,姑父才慢悠悠过来。十分无所谓地丢下一句话:“帮我还了吧!五万你又不是没有。”
奶奶火了:“有也不能给,不明不白的,谁知道怎么回事!”
姑父沉默一会,似笑非笑地看向奶奶:“妈,这是我和红蕖的家事。”
奶奶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时红蕖开口了,她说:“那天我生甜甜时,就认定了老太太是我亲妈。对我亲妈,请你客气点!”
红蕖在姑父面前向来温顺,这是她第一次发怒。
姑父也不争辩:“行,你说什么都行,只要你帮我把这钱还了。我的厂有点周转不灵,回头有钱到账,我还你就是。”
奶奶还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就在她犹豫的那么一小会,红蕖点了头。
可能红蕖自己也没料到,从此开始,走上了一条漫漫的还债之路。
此后不久,姑父在外地的工厂宣告倒闭,设备当废铜烂铁卖了些钱,除此之外,只剩下债务。
红蕖掏空积蓄,他们又卖房、卖车、卖家当,最后,债主们盯上了蛋糕店。
当蛋糕店最终被变卖时,红蕖躺在出租屋窄小的床上,既不吃也不睡,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奶奶带我过去看她,做了白粥,配上腐乳,把红蕖从床上扶起来。
“吃!”奶奶说,“你们还有两个孩子,精神头不能垮。蛋糕店没了就去做其他事,你还年轻,拿出以前的干劲,总会把钱再赚回来。”
红蕖说:“我想的,我还偷偷藏了一笔钱,可以用来东山再起。”
奶奶张大了嘴:“那你刚才这个样子干嘛!”
“是有一点点难过的……我的家都没了。”红蕖笑笑。连我都看得出来,她的笑有多么勉强,而她的难过,一定不会像她所说的那么少。
说干就干,红蕖的难过像个幻觉,转眼间,她就到处跑着找门面房去了。
门面找到,订购设备,简单装修,她的打算是在这只有十个平方的空间里,先做最普通的清水蛋糕。
“红蕖古法蛋糕”的牌子挂上时,姑父恨红蕖没有把钱悉数交出,生了好久的气。
10
奶奶预言说,姑父还会再闯祸。
果然,姑父不甘心一败涂地,借钱想东山再起,可偏偏他心太急、运气又差,做什么亏什么,拆东墙补西墙,欠下一笔又一笔的债。
“不许再帮他还钱了!”看红蕖次次给姑父还钱,奶奶再也忍不住,出言规劝红蕖。
“他的债我不能不还,婚姻法规定的。”红蕖叹息。
“那就离婚!”奶奶恼了。话一出口,她和红蕖都愣住。劝和不劝分是世俗准则,奶奶被自己的话吓到。
“没用了,他是我丈夫,他欠下的债,就一辈子是我的债,即便离婚也丢不掉的。”红蕖从错愕里回过神,跟奶奶解释。
“真是这样?”奶奶不信。
“真是这样。”红蕖含泪点头。
奶奶看红蕖的眼神愈发心疼:“他要是再这样胡来,你还是得狠点心,明白?起码……保住以后……”
“我会的。”红蕖保证。
奶奶没好再多说什么,忧心忡忡地发着愁,私下里多次跟我抱怨婚姻法。
因是共同债务,红蕖只能苦苦熬着,咬紧牙关,靠着一间小店把姑父的债全部清偿。这个过程长达十多年之久。
十多年里,红蕖曾经跟姑父提过离婚,可姑父向天发誓,保证自己绝不再犯。
事实上,还旧债的这十多年里,姑父除了眼高手低,倒确实没再犯错。离婚的事也就搁置下来。
但我知道,红蕖狠不下心离婚的原因,是因为对姑父还有感情。在她眼里,姑父不犯浑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温和可亲的男人。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过的男人。
生活多艰,红蕖却像打不死的小强,不但没有倒下,甚至还开了两家连锁蛋糕房。
奶奶有空的时候,大都会去店里帮忙,红蕖按以前规矩,还是给她开工资。
两人一起看着蛋糕店从无到有,彼此之间感情更深。我妈总是抱怨,说奶奶对红蕖,比对她这个儿媳妇还好。
“奶奶帮姑姑,有工资拿啊!你给奶奶开工资不?”我打趣妈妈。
我去参观第二家蛋糕店时,红蕖信心满满地说:“只要你姑父不再乱来,我有信心再开第三家。我是白骨精,孙悟空不打满三棒子,是打不死我的。”
她过了不惑之年,却仍旧光彩照人。生活像打磨一般,把她从青涩小女人,打磨成了强者。
红蕖偿尽姑父的债务后,准备在县城按揭一套小户型,那样的话,他们终于不需要再租房子住。
强强哥大学毕业了,甜甜也慢慢长大,这些年他们跟着父母受了很多苦,姑姑想给他们一个像样的家。
可日子眼看着要真正好起来时,姑父又开始作妖。
或者说,他一直在准备着作妖,如今前债已清,合适时机已来到。
11
姑父学人去做期货,先小赚一笔,十分得意。
很快就开始亏,亏钱比赚钱快多了,没用多少日子,他又欠下了债。
于是他故技重施,找红蕖要钱:“红蕖,你体谅体谅我,我去做期货,也是想凭自己的力量,让你们再过上好日子。”
红蕖快疯了:“期货那种东西你也敢碰?”
姑父一本正经解释:“你对期货有误解。只要摸着门道,赚钱是非常简单的事……起码不会亏。其实你看,我这次亏得就极少,才一万多。”
红蕖没话可说了,只能帮他偿还这“才一万多”的债务。还完债后她十分消沉,去奶奶家住了好几天。
“也许就是前世欠了他的债,这辈子来还了。”她憋闷到无计可施时,就会这样念叨。
“欠的屁的债!我告诉你,你根本不欠他的!”奶奶大发雷霆,“你给我记好了,你再帮他填一次窟窿,就永远别再来见我。横竖都是你们夫妻俩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操什么心啊?”
红蕖好声好气地答:“知道啦……”话没说完就哽咽了,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奶奶没奈何:“我是真的担心你啊,怕他再祸害你。”
“他肯定不会了!”红蕖勉强笑着说。是说给奶奶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奶奶说:“你们是两个孩子的爸妈,只要你们好好过,我老太婆没啥好说,但凡事也要替自己着想,好不好?”
红蕖连连点头。
然而后来的事情应验了奶奶的话。姑父就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他不停在外扑腾,大债没有,小债不断。
红蕖不敢跟奶奶讲,只能找我聊天,她说她已经渐渐凉了心。
有一次姑父又来了,红蕖往外赶他:“你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姑父垂着脑袋,头发花白零乱:“我真的再也不会了……我也累了。”他抬起头,眼睛湿润,苍老疲惫又悲伤。
看到他这个模样,红蕖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那我把钱拿走啦?”姑父取走现金,又拿起红蕖的微信给自己转账。
“拿了钱赶快滚,再也别来找我。”红蕖厌恶地拧紧眉头,我在旁边看着,知道她已经忍到了极限。
偏偏这一幕刚好被奶奶遇见,她难以相信地看向红蕖,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红蕖怎么拉都拉不住。
奶奶太生气,回家后还哭了一场。
我跟她保证说,红蕖以后一定不会心软,但奶奶不信:“下次再下次,她的事,我是真的管不了了。看着又实在难受,不如干脆别见了。”
奶奶履行了自己的诺言,再也不肯见红蕖。
“就算是小彩还活着,她要是这样放纵丈夫,不顾孩子们跟着受苦,我一样不认她。”奶奶跟我说。
我只能抱抱奶奶,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奶奶这些年,和红蕖有着非常奇妙的缘份,红蕖就像她的另一个孩子。正因为这样,跟红蕖之间的牵绊被强行断开时,奶奶又尝了一次失去女儿的痛苦。
可她年纪虽大,脾气不老,自己说出去的话不肯收回来,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把红蕖拒之门外。
再见面时,红蕖已经病得判若两人。
12
奶奶自此每天都要到医院看红蕖,红蕖不管是醒着睡着,她都会坐一下再走。
那天我们正在说话,表嫂脸色煞白地闯进来:“那个……爸他……把妈卡里的钱全都取走了!”
红蕖扶着我哆嗦半天,满眼先是不可置信,继而苦涩,继而一片冷清。就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对姑父所有情感的起落。
表嫂哭了出来:“都怪我!妈的新密码我怕记不住,就用纸写了,和卡夹在一起。今早我来医院刷卡,才发现卡里没钱了……这才想起来,中午爸来家找过强强,他肯定动过我的包……”
奶奶狠狠瞪了表嫂一眼。
“我错了我错了!”表嫂哭成泪人,“姥姥您别急,强强已经去找爸了。”
奶奶又打姑父手机,听到关机提示,更是面色肃杀。
我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红蕖的这张卡里,是她剩下的所有钱了。一旦钱找不回来,眼前火烧眉毛的手术费用都拿不出。
蛋糕店虽然还开着,但要攒齐这笔费用,怎么也得半个月,红蕖等不了。
强强刚结婚没多久,手里本就没有多少积蓄,也早就被姑父啃完了。
奶奶转了几个圈:“我去找这个王八蛋!”
红蕖一把拉住奶奶:“您能上哪里找他去?外头还那么热……”
七月流火,奶奶这么大的年纪,的确不适合出去奔波。
“这些年,您照应我已经够多了,我却从来没有过像样的回报,这种乱糟糟的事,我不想连累您。”红蕖说。
奶奶没说话,抽出胳膊打开门就走。我连忙跟上,去给她做驾驶员。
那天,我那辆小破二手车,愣是在县城里里外外跑了一百多公里。
我们和强强分头行动,找遍所有姑父可能在的地方,都没能把人找见。
天热得人睁不开眼,暑气蒸得人发晕,到了最后,奶奶走路都开始晃。
“其实就算找到姑父,那钱应该也是没有了。”我实话实说。
“那也得找,不找就更没希望。”奶奶说。
许久,奶奶轻叹:“她太不容易了。”我没接话,心里却微微酸楚。
“她说她这些年没给过我回报……”奶奶声音有点哽,“可我的吃穿住行,她哪样不管?小毛小病起来,她送饭送汤的,比你爸还贴心呢。有时候她腻着我、粘着我,就会让我觉得,我还有一个女儿在……”
我死死把泪憋住。是细水长流的这种感情没错啊。红蕖于我们一家来说,早在潜移默化中,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亲人。
她对我的照看从不逊于强强,她对强强,更是堪比亲生母亲。
红蕖的性情中,是有一种天生的良善的,就如同最纯粹的火焰,最清澈的湖水,令人一见,就会心生喜欢。
手机突然响了,是强强在那头压低声音:“姥姥,找到我爸了,我怕我摁不住他,您快来!”
奶奶表情立马一变,慈祥荡然无存:“好,我们马上到。狗东西!我看他这回往哪跑?”
我又惊讶又好笑,赶紧驱车上路。
13
姑父是在一个洗浴中心被找到的,强强眼尖,在那门前看到了姑父的电驴。
奶奶准备长驱直入男汤区,被服务员死死拦住。
“老人家,这是真的不能进。”服务员憋着笑劝。我也通红着脸拼命拉住奶奶。
“别这么大声,一会姑父跑了!”我说。
“大厅大厅大厅!”强强从楼上跑下来,愣了,“姥姥,您干啥?”
奶奶脸不红气不喘,朝我俩一挥手:“走!”
大厅里,姑父被我们逮了个正着。
强强说,姑父取钱时大概已是上午十一点左右,那他就有可能错过上午的期货交易时间。
下午三点开市,现在两点五十五,咱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五分钟的时间差上。
两点五十六分,我们进了大厅,人头攒动,各自分头去找。
两点五十九分,奶奶一声大喝,提溜着姑父的脚,把他从休息区的一个炕洞里拽了出来。
姑父连声求饶,“妈”了一路。然后他就被奶奶给薅着衣领问:“钱呢?红蕖的钱在哪?!”
姑父抱着头半天没说话,等他终于开口时,我们都懵了。
“钱刚才已经打到配资公司卡上了!我怕这里信号不好,委托他们帮着买入的。”
完了,我们逮着姑父也没用,自有人帮他下单!
配资这个东西我懂。那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借贷。
大致就是,借配资公司的钱扩大自己的本金规模,于是仓位变重,赚起来固然快,亏起来也同样迅速。
我暗叫不好,拿过姑父的电脑看。三点十分,账户已经买入,而行情正在下走,绿色的K线疯狂下拉。
“你买了多单还是空单?买了多少?配资多少?”
姑父如实说了,我全身冰凉,转向奶奶。
“如果现在强行平仓……就是把钱拿出来,姑父投进去的钱,就没多少能剩下了。”
奶奶听得一头雾水:“到底能不能拿?”
“现在拿的话,还能拿出两万八千块。”
强强要疯了:“爸,那是10万啊!”
“10万怎么啦?行情才开始,谁知道我后头就不能涨回来了?我是看涨的!”
奶奶问我:“那……那等会拿呢?”
我说不知道,等会拿或者明天拿,谁都不好说。或许能赚回来,或许全亏完。
“拿!”奶奶咬着牙说,“强强,你会操作,你把钱给退回来!”
姑父惨叫:“妈,不行啊!我这次是要赚大钱的!”
奶奶不理他:“强强,快!”她目不斜视催促强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这钱就算退出来,也是退到配资公司的卡上。这是他们的操作流程。”
“那就再去找那个什么公司退钱!”奶奶斩钉截铁。
姑父冷笑一声,不说话。
奶奶突然“啪啪”两个耳光扇过去:“你孩子的妈还在等着钱救命呢!你到底去不去退钱?去不去!!!”
声如洪钟的奶奶像个怒目金刚,气场无比强大,姑父立刻吓懵了。
最后,他到底还是把那两万八退给了我们。
14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奶奶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如果继续坚持下去,也许真的就赚了。
一念至此,我出了冷汗,这不就是所谓赌徒心态吗?
奶奶又赶回家,拿出自己存折,吩咐我去银行取钱。我也没犹豫,伸手接了。眼前却浮现出奶奶平时的俭省模样。
“我手里也有一点,但不多。”我说。
“就算加上你的,医药费还是差不少,我去村里借!”奶奶说完,一路小跑走了,剩下我和强强冒泪花。
“我真没用,一点钱都没存下。”强强说。其实他也没什么错,他和红蕖都只是被姑父所累。
奶奶借到钱回家已经很晚,我赶忙把热饭热菜给她端上桌。
“凭着我这张老脸,总算借齐了,明天咱们去医院交费。”她疲惫不堪,没吃几口就去睡了。
好在老天有眼,红蕖的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奶奶特地去接她。
我们正忙着收拾行李,身后红蕖轻轻说了一句话。没听清,但总觉得有些特别,大家都转身去看。
红蕖嘴唇翕动,眼里闪着非常奇异的光。
“怎么啦?”奶奶关切地问。
“妈……”红蕖发出很小很小的呼唤,梦呓一般。奶奶怔了怔,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妈!”红蕖又喊,这一声特别响亮。她喊完,急切地看着奶奶。
奶奶,应她啊!我在心里说。十多年时光,她俩早就情同母女,这一唤一答,早就欠了彼此太久。
空气凝滞,奶奶面无表情继续收东西。
我们都紧张极了,盯着她看。终于,奶奶停下轻颤的手,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带着满眼泪光,奶奶笑着点头:“嗳……”
自从叫了这声“妈”,红蕖跟吃了十全大补丹一样,整个人很快恢复。
日子回到从前,平静详和。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红蕖和姑父离婚的事。
我们都明白,一天不离婚,红蕖就要承担一天夫妻共同债务。无论她多么努力多么拼,赚得再多,最后都要拿去给姑父还债。
红蕖应该是早就放下了姑父,提到他时,不悲不喜:“我离婚协议早就找律师拟好了,他一直躲一直躲,好吧,我生病他就回来了。还以为他良心发现呢,结果更加不干人事!”
为爱嫁二婚男人,替他还债十年后,才醒悟错的婚姻早该结束
“早知道抓住他时,让他签了协议。现在咋办?”表嫂气呼呼地说,被强强哥瞪了一眼。
“爸总会露面的……”强强说。
“他要是不露面呢?那他在外头再闯祸,我姑还是要背锅。”我不爱听强强这话。
“不出来?大不了我们再找一次!”奶奶拍案而起,“他就是个地瓜,我也得把他从坑里揪出来。”
15
没多久后,地瓜自己出现了。颓废潦倒,一见奶奶就要找她算账。
“我以前看在彩彩的份上,尊你一声‘妈’,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砍了我的仓!”
他转向红蕖:“你知道吗?如果不砍仓,你的10万,我就能赚足足三倍回来!结果老太太一插手,只剩两万八啊!”
原来我们把钱退出之后,行情就触底反弹,一路飘红了好些天。
换句话说,如果奶奶没有拍板退钱,现在红蕖姑姑的10万,将变成30万。
奶奶有点懵。
“不信?行情明明白白!西西你看得懂,你跟奶奶说,我有没有撒谎?”姑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我看了几眼,心知姑父说得没错。奶奶看懂我的神情,又去看红蕖,一刹那间,红蕖偏偏有点失神。
奶奶像是明白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垮了下去。
“我错了吗?我错了,”她脸色灰败,慢悠悠地往外走,“我把事情搞砸了……”
红蕖追过去喊:“妈!”
“我害了你,红蕖。这是我欠你的债,我会还的。”奶奶一边走一边说。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红蕖急哭了,“我不在乎那些钱,再说这不是您的错……”
这话起了反效果,奶奶见过红蕖为钱拼命的模样,她又怎么可能相信,她会不在乎钱?
奶奶自此觉得身负重债,铆足了劲要还钱。可她一个老太太,又能去哪挣钱呢?
她自制香腌菜,到马路边支摊,卖给来往行人。一天不到,被城管给遣送回了家。
“菜是好菜,我们还自掏腰包买了几瓶,可路边真的不能摆摊,车来车往的,它也不安全啊!”
人家好言好语,奶奶也不能发火,垂头丧气地发呆。
我看着心疼,悄悄给红蕖打电话。红蕖过来时,奶奶却说自己没脸见她。
奶奶的心结没解开,总觉得自己是犯了错,害红蕖损失巨大。她自己和自己较劲,谁劝都没用。
她还是偷摸出去卖菜,偶尔也能卖出去些,还跟着村里女人们去做拔草种花的零活,但收入实在微薄。
她还试图去镇上打工,可并没有谁愿意聘用七十多岁的老人。
现实残酷,奶奶再怎么迫切,钱,赚不到就是赚不到。
有时候我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总觉得心疼。那样坚强的奶奶,原来也会绝望。
懊悔心情压着她,都快要把她压得喘不过气了。
16
不久之后,奶奶开始夜夜做恶梦,精神状态特别差,变得糊里糊涂,忘性特别重。
可偏偏欠红蕖钱的事她老记得,一不小心,她又跑出去挣钱了。
我们无计可施时,红蕖想了个办法。
她拿了一张欠条过来,到奶奶面前按起计算器:“减掉我生病时您垫的钱,还有上个月十五您还给我的,还剩下这么多……”
奶奶愣了愣:“我还了多少?”
红蕖连忙说,“您本来确实答应还我两万,可钱不够,只还了一万六,哎哟我就是怕您会忘了,您真没还够两万!”
奶奶若有所思地看看我,又看看我爸妈。我们都装作很遗憾地点点头。
奶奶释然,我心里酸楚更甚,她的记性差到了这种地步。
“要不您还是去治治病,老这么忘事,到时候明明没还却说还清了,那我怎么办?”红蕖劝奶奶。
奶奶的脸色沉了沉,虽然她一心要还钱,但红蕖这话,还是伤了她。
“不劳你费心,我明天就去医院!”她气冲冲地说完走了。留下我们相对叹息。
劝她去医院,还得是红蕖有办法。
“妈这病……她会把我们都忘了吗?”红蕖问。我忍不住落泪。据我所知,阿尔茨海默症是不可治愈的。
但我们仍心怀侥幸,带着奶奶去了好几个医院,可治疗总不见效果,希望越来越渺茫。
然而在债务方面,奶奶却并不糊涂。红蕖再来改借条时,她戴着老花镜看了又看。
“条子上这手印是我摁的?”
“是啊!”
“我又还钱啦?这次还了两万?”
“是啊……”红蕖心虚。
“不可能,我上哪儿赚那么多钱去?”奶奶摇头。
我妈忙解释:“我哥去年借的钱嘛,昨天还回来了,您叫我去送给红蕖的!”
奶奶半信半疑。等她走开,我们都擦了一把冷汗,知道这法子下次行不通了。
我们没敢再贸然行动,直到数月之后,事情有了转机。
我爸之前所在的工厂破产遣散,遣散金一拖再拖,终于到了账。
钱到手,爸爸打算带着奶奶亲自给红蕖去送钱,这样一来,奶奶的心事就了结了。
我妈却很有些不乐意:“妈跟红蕖的账,本来就没法说明白。妈追回那两万八,也是因为红蕖治病急等着用钱!”
爸表示赞同:“我也这样想。”
我妈继续:“可要不是妈那么横插一杠子,说不定红蕖的钱一分不会少。人家是两夫妻,以前是穷疯了,真赚了钱,拿给老婆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会这样想,红蕖也会啊,万一红蕖就真把这钱收下了,不给我们了,咱们怎么办?”
我听了这话赶紧站出来:“姑姑不会这样做!”
“对!”我爸点头,言简意赅。
17
钱交到红蕖手上,收回那张“欠条”后,奶奶长长地吁了口气。
“无债一身轻啊!”她眯起眼,看瓦蓝瓦蓝的天。
她不知道的是,转眼功夫,红蕖又把钱打回了我爸卡上。
奶奶再也不闹着出去干活了,很难得地睡了几宿好觉。
那天看她容光焕发,我就问:“奶奶,我们看姑姑去吗?”
她偏了头笑:“还没到清明呢,你这么想姑姑啊?”
我心口蹿上一股凉意,奶奶说的是我去世的小彩姑姑。
“奶奶,我就只有一个姑姑吗?”我连忙小心翼翼问。
奶奶笑着要打我:“那怎么的?我还在外头偷偷生了一个啊?”
我心说:完了,奶奶忘了红蕖姑姑了!
红蕖听说这事急坏了,强烈建议继续替奶奶医治。她跟爸妈商量后,由我陪同,带奶奶去了首都。
其实也只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去的,心里并不敢期望太多。没想到辗转周折,最后在全国最好的医院里,我们竟看到了希望。
医生说,奶奶患的并不是阿尔茨海默症,是一种自身免疫性脑炎,症状和前者十分相似。这病虽然罕见,但通过治疗却是能够康复的。
我和红蕖一听,开心地抱在一起又笑又跳,把医生都逗乐了。
等我冷静下来,又想起一个问题:“姑姑,奶奶清醒过来,弄明白有两次的还钱是骗她的,那怎么办?那她肯定又非去卖咸菜不可。”
“再想办法呗!办法总比困难多,”红蕖心情大好,信心倍增,“我得加油赚钱,给老太太看病!”
过了一会我又问:“姑姑,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也会觉得是奶奶的原因,才让你损失了那笔钱?”
红蕖认真地说:“那么大的诱惑前,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是奶奶做得对啊!她老人家可是个天才,一出手就是大师风范,快刀斩乱麻!我最近也才弄明白,在期货市场里,止损行为才是真正的生命线。”
“你研究得好认真!”我惊讶。她居然试着去了解她最痛恨的期货。
“我得先说服自己,才能说服你奶奶。她总有一天会恢复,到时候我还得给她上课呢!”红蕖苦笑,“她可真太倔了。我得伪装得尽量专业才行。”
尾声
奶奶康复的过程中,姑姑开始进行她的另一项“止损”——满世界寻找姑父离婚。
可姑父太难找了,反正在我们县里,是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们每天拎着一颗心,就怕他闯出祸来,又会有不认识的债主拿着欠条上门,来找红蕖要钱。
总算有一天,姑父有了消息。他去了外地,跑去原来开工厂的地方找人借钱,想着人生地不熟,没人知道他的前科,借钱要容易些。
不料对方非但不肯借钱给他,还把话说得很难听,侮辱了姑父高贵的人格,借钱就变成了争吵,争吵后来又变成打架,先是姑父被打倒,然后姑父反杀,把对方打成重伤。
“这下他再也跑不了了,”红蕖长叹,“关牢里了……”
在狱中的姑父还是死活不肯离婚,于是红蕖提交了离婚诉讼,非常艰难地终于把婚给离了。
姑父痛哭流涕,还想求红蕖照管他,可红蕖最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觉得天地都变宽好多,喘气也喘得自在了!”红蕖说。
奶奶完全康复后,红蕖第一个拿给她看的东西,就是自己的离婚证明。
“妈!我终于止损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还不完的债啦!”
奶奶莫名其妙:“止笋?止什么笋?这没到春天呢,只有干笋。”
我和强强听得差点笑翻。
红蕖叹了口气,郑重地说:“也对!妈,从今天起,我可得好好跟您说说啥叫止损了!您还不知道吧,您就是最棒的止损大师!”(原标题:《人间债:止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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