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重新定义难度和成果

多客科技

作者：微信文章


今天在福建的霞浦玩了一天。

九点出门吃早餐，十点司机来接，然后就是古榕、古屋、海边、日落。一整天都在外面晃。

但过程意外地"有成果"——我在路上用Claude协作，《可能性生活》《可能性教育》《大学之外》三本书都完成了大半。回到民宿又搞定了智能体设计和明天工作坊的演示文稿。加上前天晚上的那本书，这几天的产出量大得有点离谱。

前天晚上的故事值得单独说一下。前天我到了福州，吃完饭，带上一起出门的小侄子，跑到附近一个咖啡馆，支起iPad，打开Claude，开始写《可能性事业》。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十二点，四个小时，35章，将近二十万字。

一个人，一台iPad，一个AI，一个晚上，一本书。

写下这些的时候，两个念头几乎同时升起。

第一个：为什么写一本二十万字的书，反而比设计一门六节课的小课更轻松？

第二个：我说的"成果"，到底是什么的成果？

两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在AI时代，我们用来理解创造的那套坐标系，失效了。

四种不同的工作

先说第一个问题。回答它之前，需要一张地图。

1999年，Dave Snowden在IBM提出了Cynefin框架。他把我们面对的工作分成四种：

简单——看见就知道怎么做。按说明书组装书架，照着菜谱煮面条。

繁杂——看不透，但专家看得透。修一台发动机，步骤很多，但老师傅心里有数。按部就班，总能搞定。

复杂——没有人看得透。养一个孩子，你可以读一百本育儿书，但没有任何配方能保证结果。只能试探，观察，调整，再试探。

混沌——连试探的方向都没有。突发危机，来不及分析，必须先动手，再看发生了什么。

繁杂和复杂的区别，像做一道菜和办一场宴席的区别。做菜步骤再多，按配方执行，总能端上桌。办宴席不一样——每个客人口味不同，上菜时间要协调，氛围要经营，意外随时冒出来。没有配方能告诉你怎么"办好一场宴席"。

关键来了：AI正在快速吞噬前两种工作，但对后两种几乎无能为力。

简单工作早就自动化了。繁杂工作正在被AI大幅提速——哈佛商学院和BCG做过一个实验，758名咨询顾问用上GPT-4，繁杂任务快了25%，质量高出40%。研究者给这条线起了个名字："参差不齐的技术前沿"。AI的能力边界犬牙交错，不按"难不难"划界，只按"性质是否落在它的射程内"划界。

但复杂任务呢？同一个实验里，用AI的人反而做得更差。而混沌中的工作——那些连方向都没有的工作——AI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重新定义难度

有了这张地图，我这几天的体验就有了解释。

写书一直很流畅。像是和一个极其耐心的人聊天，把心里已经知道但还没说出口的东西，一句一句地说了出来。

具体怎么写的？其实动笔之前，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和Claude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讨论过可能性理论的框架、核心概念、案例和素材。这些对话散落在几十个对话窗口里，但它们构成了这本书真正的地基。

到了写书那天晚上，我先在Claude里建了一个Project——把图书目录、写作指令和关键素材整理进去，相当于给AI一张施工图纸和一仓库的建材。然后说：写第一章。

Claude写完一章，我读一遍。对的地方留下，不对的地方标出来，缺的细节补上去，反馈完毕，下一章。一章接一章，像溪水往前流。我负责源头——那些年积累的洞见、踩过的坑、只属于我的视角。AI负责河道——把涓涓细流汇成可读的文字。三十五章流完，抬头一看，四个小时。

为什么这么快？因为写书本质上是繁杂工作。思考，组织，表达，循环往复。容量大，但每一步的性质相似。而这个循环的每一步，恰好都落在AI的射程内。

但一转身做课程，感受完全变了。

一门只有六节的小课，要操心的事情像水草一样缠在一起。内容、海报、文案、社群、沟通。每件事性质都不同，很多要等别人回应。做着做着就卡住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碎。课程运营是复杂工作，甚至带着混沌的味道——学员的反应不可预测，社群的氛围无法设计，意外随时冒出来。

过去，我们用容量判断难度。字数多的比字数少的难，环节多的比环节少的难。但AI重绘了这张地图。决定难度的不再是容量，而是行为的多样性和交互的复杂度。一本二十万字的书，可能比一个十人学习社群更容易完成。

于是我找到了一条路：**先写书，再转化为课程。**用AI协作把体系搭好，再集中精力做课程中真正需要人的部分——学习体验，社群互动，回应学员的真实困惑。让AI做繁杂，让人做复杂。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上有一项研究说的是同一件事：当AI接管了任务中可编码的部分，人的认知资源被释放出来，创造力反而显著提升。

但难度的重新定义，只是故事的一半。

最应该关注的工作

地图变了，注意力也该跟着变。

四小时一本书，一天三本书的大半。当这些产出变得如此高效、如此醒目，它们的稀缺性就在消失。AI让繁杂工作的果实越来越便宜。而复杂和混沌中的工作——在不确定中停留，在混沌中感知，在没有配方的地方创造——这些AI永远做不了。

但还有一层更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繁杂工作的高效产出，建立在前期大量复杂甚至混沌工作的积累之上。

《可能性事业》四个小时写完，是因为最艰难的工作早已完成了。

一开始，我只有"可能性"三个字。不是体系，不是概念，只是一种直觉。一种隐约觉得"生命不止于解决问题和达成目标"的直觉。

这个直觉要变成一本书，中间隔着好几年。无数次对话——和朋友、和学员、和AI——它慢慢具象化，长出了不同的枝干："可能性事业""可能性生活""可能性教育""大学之外"。再通过课程、工作坊、可能性地图，这些枝干被反复检验、修剪、重新生长。

等到坐下来"写书"的那个晚上，我只是在采摘已经成熟的果实。

这是一个难度降维的过程。从混沌——一个模糊的直觉；到复杂——在实践中探索和检验；到繁杂——把成型的思考系统化地表达出来。AI帮我加速的，只是最后这一步。没有前面那些年在复杂和混沌中的浸泡，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交给AI去写。

果实是从树上摘下来的。但树，长了很多年。

如果所有人都只顾摘果子，没有人种树，果园迟早会荒。

所以每次看到"如何一天生成10条自媒体文章""如何制作爆火视频""如何用AI获取流量"，我都会想：这些都是在教人更快地摘果子。但果子从哪来？树从哪来？

复杂和混沌的工作，才是AI时代最应该关注和投入的。这些工作没有进度条，没有完成标志，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在"工作"。一次没有结论的对话，可能松动了一个僵硬的认知。一段看似无目的的漫游，可能让身体记住了某种节奏。古榕树下十分钟的发呆，可能在意识不到的地方，重组了什么。

但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

重新定义成果

四本书的大半内容，一个智能体，一份演示文稿。这是我这两天的"成果"。可以数，可以看，可以展示。有人问"你这两天做了什么"，我列出来，对方会点头：嗯，很充实。

但这些，全都是繁杂工作的产出。

想想看，我们日常说的"成果"，几乎全部指向这类东西。写完了一本书，上线了一个产品，发布了一篇文章。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可衡量。字数，数量，进度，收入。全是为繁杂工作设计的尺子。"今天很有成果"，翻译过来就是：今天的繁杂产出很高。

但今天还有另一些事情发生了。

站在一棵几百年的古榕树下，我什么都没想。风吹过来，叶子发出沙沙声，光从枝叶间碎碎地落下来。没有灵感涌现，没有想到什么好句子。就只是站着。

海边拍日落的时候，天空的颜色在三分钟内换了五种。我放下手机，就看着。

这些时刻没有产出任何东西。没有字数，没有进度条，没有可交付物。但我隐约觉得，它们比四本书更重要。

所以，成果该怎么定义？

我的答案是：今天，我在哪些主题或问题上看到了新的可能性？

"完成了什么"让你清点产出——字数，篇数，进度。清点完，要么满足，要么焦虑。"看到了可能性"让你感知涌现——什么松动了？什么连接是之前没有的？什么直觉冒出来了？

前者天然指向繁杂工作。后者天然指向复杂和混沌。

我把日志模板里的"每日价值创造计划"也改成了"每日价值创造记录"。不再是早上规划、晚上核对，而是让一天自然发生，晚上记录涌现了什么。我给这种时间起了个名字，叫播种时间——不是任务清单，而是播下种子，观察哪些自然生长。

回头看那些"播种"的日子，涌现的可能性远比精心规划的日子多。有些当天就结了果，有些到现在还在生长。

地图与指南针

也许AI时代需要我们同时更新两样东西。

一样是地图。关于难度的认知。决定难度的不再是容量，而是行为的多样性和交互的复杂度。大多数人还在畏惧"大项目"、追求"小切口"。但也许真正该畏惧的不是项目的大小，而是其中人际交互的密度。

一样是指南针。关于成果的定义，关于注意力该投向何方。繁杂工作的成果是产出。AI让它们越来越便宜。复杂和混沌工作的成果是转变——一个认知的松动，一种感受力的深化，一个还没有名字的直觉。无形，难数，延迟。但它们才是AI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而要真正走进那片没有地图的领域，也许还需要第三样东西。一种新的意识状态：放下配方，放下进度条，让自己进入可能性。

没有在海边发呆的那些年，你写不出那本真正重要的书。没有那些"浪费"的对话，你设计不出那门真正触动人的课。没有那些看似没有进度的日子，你长不出那个能看见新可能性的自己。

今天在霞浦，我一边玩一边完成了大量繁杂工作。这很好。这说明这些工作可以流动着完成，不需要正襟危坐。

但今天真正的收获，也许是另一个认识：那些我"什么都没做"的时刻——古榕下的站立，海边的凝视，日落前的沉默——才是我最昂贵的工作时间。

只是这份账单，没有地方可以报销。

一个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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