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当卢德份子的铁锤砸向GPU:一场跨越两个世纪的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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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微信文章
01. 误读的暴徒与理性的绝望

历史书习惯将19世纪初的卢德分子描绘成一群愚昧、反智、试图阻挡历史车轮的暴徒。这种叙事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者的傲慢。我们被告知，因为他们害怕机器，所以砸毁机器。这种廉价的心理学解释，掩盖了更冰冷的经济学真相。

卢德分子从未反对过技术本身。在诺丁汉郡的织袜机被砸毁之前，工人们已经使用了这种机器两百年。他们举起铁锤，不是因为机器太先进，而是因为工厂主利用新机器生产劣质产品，并以此为由撕毁了原本的计件工资契约。这并非一场关于“旧时光”的情怀保卫战，而是一场关于生存资源的暴力谈判。

当我们站在AI时代的门槛回望，必须剥离掉那些关于“恐惧”的肤浅描述。此刻弥漫在写字楼里的并不是对硅基生命的恐惧，而是对议价权归零的预感。程序员、画师、翻译，这些现代的“手工艺人”感到的寒意，与两百年前约克郡剪绒工感受到的并无二致。这并非是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当资本不再需要通过购买劳动来增殖时，劳动者对自己“社会性死亡”的精准直觉。我们并非在面对一个更聪明的工具，而是在面对一种旨在将人类从价值链条中剔除的结构性力量。

02. 织布机的碎片与显卡的热风

让我们把镜头推向1812年的约克郡。一名熟练的剪绒工，原本需要七年的学徒生涯才能掌握如何用巨大的手剪平整羊毛织物的表面。这把重达40磅的剪刀，是他身体的延伸，也是他养活一家七口的凭证。当剪绒机出现，这一复杂的动作被简化为齿轮的旋转。原本属于工人的“技艺”，被固化到了金属结构中。工厂主不再需要“手艺”，只需要“看护”。一个受过七年训练的成年男子的劳动价值，瞬间被几个廉价的童工替代。



那个夜晚，当乔治·梅勒带领队伍冲进罗福尔的工厂时，木头碎裂的声音不仅仅是破坏，那是一种绝望的各种语言失效后的咆哮。他们砸毁的不是木头和铁块，而是那个正在快速闭合的、将他们排除在外的未来。那是一种物理上的痛楚——肌肉记忆还在，但市场价值已经蒸发。

两百年后，这种痛楚被移植到了神经系统。一位在行业摸爬滚打十年的概念设计师，看着屏幕上Midjourney在60秒内生成的四张高精度图稿。没有木头碎裂的声音，只有显卡风扇轻微的嗡鸣。他不需要像剪绒工那样举起铁锤，因为他的“敌人”在云端，在黑箱里。他看着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构图、光影、笔触，被拆解为数亿个参数，重新组合。这不仅仅是效率的提升，这是对他过往生命的“格式化”。

在现代办公室的格子间里，这种被剥夺感更加隐蔽。初级代码被Copilot自动补全，文案被LLM瞬间生成。那个曾经需要通宵达旦、查阅资料、反复推敲的“智力劳动过程”，被压缩成了一个回车键。当代过程中，人的主体性被抽离了。我们不再是创造者，甚至不再是操作者，我们退化成了“审核员”和“纠错者”。



当年的织袜工因为生产出“像蜘蛛网一样易碎”的廉价袜子而愤怒，今天的我们看着AI生成的只有四根手指的人像或者是充满幻觉的文本，感受到的荒谬感是一致的。系统并不在乎产品的完美，系统只在乎成本的极速坍缩。这种微观层面上的感官体验——看着自己的技能树被连根拔起，看着自己赖以生存的专业壁垒被洪水淹没——构成了跨越时空的共振。这不是焦虑，这是被系统性抛弃前的失重感。

03. 圈地运动的幽灵与算法的剩余价值

这种重复发生的历史剧本，其核心并非技术的迭代，而是权力的重组。19世纪的机械化，本质上是资本对“体力”的掠夺；而21世纪的AI化，则是资本对“智力”的围猎。这正如当年的“圈地运动”：起初是剥夺农民的土地，现在是剥夺知识工人的“认知盈余”。

在工业革命之前，工匠拥有生产资料（工具）和技艺（知识），这赋予了他们与雇主博弈的底牌。机械化将技艺从工匠的大脑转移到了机器的结构中，工匠沦为机器的附庸，博弈能力随之粉碎。今天，AI正在执行同样的程序，只不过它提取的不再是动作，而是逻辑、审美和经验。当大模型吞噬了人类几千年的文本和图像数据后，它实际上是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原始积累”。我们的经验被抽象为权重，我们的灵感被编码为算法。一旦这个过程完成，我们就从“知识的拥有者”变成了“算力的租赁者”。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结构性置换。在旧的契约中，资本需要劳动力才能运转；在新的算法霸权下，劳动力成了累赘的误差来源。优绩主义的谎言在此刻破灭——如果你以为只要足够努力、技能足够高超就能幸免，那你就是误判了对手。算法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社保，不会情绪波动，更不会组织工会。它对人类劳动的替代，不是因为做得更好，而是因为更便于控制和压榨。

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岗位的消失，而是阶层的折叠。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并没有像教科书里承诺的那样通过“滴漏效应”惠及大众，而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掌握算力和数据的极少数人集中。中产阶级赖以维持体面的“专业技能”，正在经历剧烈的通货膨胀。当代系统中，绝大多数人将不可避免地滑落为“无用阶级”——不是被剥削，而是连被剥削的资格都失去了。

当年的卢德分子试图通过破坏机器来强行通过暴力恢复一种“公平的工资”。这在今天看来不仅是违法的，更是徒劳的。因为今天的机器是无形的，你无法砸毁遍布全球的数据中心，你也无法切断无处不在的网络连接。这种系统性的暴力更加隐蔽，它不流血，它只是静悄悄地修改了分配规则，将你排除在财富分配的名单之外。



04. 寂静的坠落

我们从卢德分子那里得到的启示，绝不是去砸烂电脑。那个时代的悲剧在于，工人们看清了剥削的本质，却找不到正确的武器。他们试图用旧时代的道德经济学去约束新时代的资本怪兽，最终只能被军队镇压。

而此刻，我们面临的处境更为逼仄。我们甚至无法像他们那样集结，因为算法已经将我们彻底原子化。我们被困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等待着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这不是一场战争，因为战争意味着双方还有对抗的能力。这是一场清退，一场漫长的、温水煮青蛙式的驱逐。

当轰鸣的机器声变成了服务器静默的闪烁，我们终于明白：所谓的“技术中立”只是最大的谎言。技术从来都是权力的容器。当容器的盖子合上，我们都在外面。